词语
那一年秋天,年轻的吉尔伯特·蒙哥马利带着大把的青春漫步在利物浦街头。
他脑子里盘旋着一首刚刚读过的诗,他把那些韵脚含在嘴里,等它们慢慢融化,味道散去之后,仍意犹未尽,想再找点什么尝尝鲜。
他走到波德大街尽头,看着当时还算清澈的河面,深深吸了口气,猛地发现一鼻子都是书香。他高兴起来,四下寻找,好半天才发现,就在自己身边,有个小的像不存在一样的门脸,玻璃窗里黑洞洞的,空无一人,却摆满了书。
他推门进去,门框上的铃铛“当啷”一响。
没有人出来招呼他,吉尔伯特落得自在,在店中闲庭信步。
店里卖的都是旧书,不是光可鉴人的皮装封面,就是精美雅致的帆布封面,书脊上烫着古朴的金边,里面米黄色的印度纸上印着清秀的铅字。书很漂亮,标价却十分便宜。
吉尔伯特贪婪的选了好几本,有《五人传》《大学论》《项狄传》《伊丽莎白时期情诗选》《伊利亚随笔》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等等,这些书在他住的村子里很难找到。
他到处找老板,甚至粗鲁的大声吆喝,却始终不见人影。
他把书放在柜台上,想休息一会,随手拿起桌上点心篮子里的一块饼干塞进口中。
嚼了一会,他感到有异物,吐出一看,是张纸条,上边写了一行小字:
“去楼下看看。”
吉尔伯特非常好奇,到处找了找,最后绕到收银台后边的一扇小门里,发现地上有个活门板,打开一看,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。
吉尔伯特吸了吸鼻子,没错,是书的味道。
他顺着楼梯爬下去,很快,一座书库出现在面前。
那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储藏室,除了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泡,和毫无规律地堆在地上的成百上千本书外,什么也没有。
吉尔伯特眼花缭乱的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书名,仿佛掉进另一个世界。
他贪婪地在书丛间流连,一本从没见过的书跳进他眼帘。
他伸手想拿出那本压在最底下的书,就在手指碰到书脊的一刹那,德国人的轰炸机恰好从利物浦上空飞过,投下的炸弹中有一枚落在波德大街上,炸响在吉尔伯特刚刚站过的地方。
一时间地动山摇,码到天花板的书山轰然崩塌,埋葬了吉尔伯特。
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,挣扎着游过书海,回到活门板附近,使出浑身解数,也推不开门。
他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,外面的鬼哭狼嚎、遍野横尸,他此时既听不到也看不到,所以并不感到害怕,他乐天的开关全部打开,猜测着外边出现的种种可能,相信一定会有人来为自己开门,所以气定神闲的回到书堆里,捧起刚才发现的那本书——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。
他翻开书的封面,寻找扉页。
吉尔伯特非常喜欢看扉页,尤其是旧书,如果能在上边找到两行字,那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。
这本书的扉页上就有两段文字,第一段是吉尔伯特从没见过的符号,第二段则是一个故事,那个故事是这么讲的:
从前,有个从前,走在路上,遇上然后,从前问然后:你去哪啊?然后说:我去从前,你去哪?从前说:我去然后。然后从前都走了,留下我等在原地。故事讲完了。
两段话的下边,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,三角形和内切圆以及角平分线。
吉尔伯特完全看不懂这些东西的含义,但觉得很有味道,他高兴起来,忘了自己被困地下,反像在乡下的田野上,舒舒服服的躺到角落里,认认真真地读起来。
吉尔伯特读书向来很慢很细,他花了几个小时,细细读完这本薄薄的书,里面几个童话故事,他从来没有听过,每一个都反复看了几遍,每次读到最后一行时都有些不舍,都会有滋有味的咂咂嘴巴,好像刚刚吃过一道美味的菜肴。
“真想再来一点。”
第一个奇迹就在那时发生了。
他话音未落,刚才还是封底的地方又多了几页,翻开一看,竟是个新的故事,吉尔伯特吓了一跳,定下心想想,觉得可能是自己粗心了。他决定不去管它,静下来读完了这个故事。在结尾处,他仔仔细细看了看,确定再也没有可以翻看的文字了,把手按在封底上,试探着说:
“真的真的想再来一点!”
也许这本书被他的真诚打动了,他手掌覆盖的地方又凭空多了几页纸,满满当当全是字,读起来,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。
吉尔伯特如获至宝,再也不愿把这本书放下。他读完一页又来一页,吞下一个故事又咀嚼另一个,无限的文字像大海那样包围着他,丰富的修辞像浪花那样冲刷着他,他就像一个胃口无边的巨人,想把这一切全都吃下。
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,吉尔伯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,他既不疲惫,更不觉饥渴,书中的一切都给予他养分。描写飨宴的部分,在他嘴里生出鲜美的味道,描写泉水的部分,让他口中有清凉滑过,故事中的人受伤,他疼的撕心裂肺,故事里的人恋爱,他变得脸红心跳。五分钟过去,他觉得已在他乡流浪多年,好几天过去,他却仅仅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晚上。
他在书中旅行,有一次,遇到一个巨大的故事,那个故事,光是题目,就叫他目瞪口呆。故事的名字是——《彼豆与吉尔伯特》。
他看着这个包含了自己名字的题目很久很久,才敢走进它的大门,在那里,他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,一个爱书如命的年轻人,走进一家神秘的书店,被一块饼干引诱着进入地下室,躲过了战争的灾难,在神秘的地下室里,他拿到一本名叫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的书,那本书怎么看也看不完,其中还有一个故事,讲了他的遭遇。年轻人看到这些非常吃惊,突然,他看到书上写了一句话——你好,我是彼豆。
这之后,页面上一片空白,像是有谁在等待。
吉尔伯特想了很久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铅笔,在空白的地方写道:
“你好,我是吉尔伯特。”
很快,借着这行字,故事又延续下去,上面这么写:
“谢谢你看了这么久,请问你喜不喜欢这些故事?”彼豆不安地问。
“喜欢!”
吉尔伯特用铅笔这么回答。
于是,写在纸上的故事和发生在地下室里的故事都这么讲下去:在一个失去了时间迷失了方向的空间里,一个住在书里的彼豆和年轻的吉尔伯特相遇了,他们交谈,相识,成为朋友,一起读书,一起思考,一起讨论,一起写故事,一起到别的故事里冒险,彼豆告诉了吉尔伯特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,也会非常耐心的听他讲话。
可是有一天,彼豆说它要离开,有件事非要去做不可,他还说,吉尔伯特也应该离开,他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事情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?”吉尔伯特问。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,我要怎么感谢你?”
彼豆这样回答他:
“我早已死去,但我寄生在你们身上,等待你们让我复活,当你打开书,当你拿起笔,当你阅读那些字,当你写下那些词,我便从被遗忘的世界回来,活在你身边。吉尔伯特,读书不能改变什么,它毫无用处,可正是因为毫无用处,才是一件伟大的事。吉尔伯特,你不要记得我,要记得故事,不要感谢我,要感谢故事,每一个沉重的年代里,人们都受到它温暖的照顾。吉尔伯特,你愿成为一个彼豆吗?每一个人,只要他愿意,都可以成为一个彼豆,只需一根笔还有一张纸,不,连这些都不需要,我们可以在心里想故事,没有人读也不要紧,这样或许更好,如果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的故事,花言巧语会在你身上生长,对故事的忠诚就会死亡。我的朋友,请记得,三角形、直线和圆所告诉我们的,彼豆要善待他的故事,彼豆要相信他的故事,彼豆要完成他的故事。”
说完这些,彼豆和那些写下的文字渐渐褪色,以至透明,只有善待、相信与完成这三个词留下来,倏地飘起,在空中卷成一圈,再落下时,成为了一枚戒指。
彼豆留下这件礼物,和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起,从书里消失了。
那一刻,世界陷入一片黑暗,吉尔伯特沉沉睡去。
等他醒来时,还躺在原来的角落里,书和灯都不见了,地下室空荡荡的。
有几个人站在他身边,发现他睁开眼,都情不自禁的叫起来。
后来,吉尔伯特才知道,从他进入地下室到离开,整整过去了三个月,如果人们不是为了迎接圣诞节而清理废墟,根本不会发现他在这里。
这三个月中,球王贝利、约翰列侬、李小龙,还有成千上万的人,相继出生在地球的各个角落,世界发生了,或者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可无论它如何千变万化,对于经历了这一切的吉尔伯特蒙哥马利来说,这不眠不休、不吃不喝的九十天,在他心中开辟了一个地方,那里种植着永恒。
所以,他不管别人怎么说,一定要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那间书店的废墟。
奇怪的是,他到最后都没有见过店主,整个生意都是通过商店街公会的中介人来完成的,最后,他也只知道这间书店属于一位老夫人,她自称是梅佐凡提先生的遗孀。
后来,因为这间书店,吉尔伯特挨了他父亲结结实实的一顿打,有好长时间都不敢回家。可他还是拼着一条命把它经营下来,并给这里娶回了一位能干又倔强的小个子老板娘,一起生下了一个挺有野心的孩子。
他在书店里呆了一辈子,白天看书卖书,晚上写故事,假期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书都摊开,在扉页上画下彼豆教给他的那个符号,他希望这个符号能给买书的人带来灵感与幸福。
他试着把这段经历写下来,或者讲给别人听,可人们总是哈哈一笑就把它忘记,而他的儿子听了则会生气,说为什么只有自己的爸爸是个傻瓜。
时间飞逝,转眼多年已过,这一天,又有四个孩子坐在他床边,听他讲那些往事。
吉尔伯特真高兴,他今天看到了时光流转,现在又说起往事,就像又做了一次时光旅行。当他想起那时的彼豆,心里那片永恒的麦田,又开始悄然生长。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,想说的话一刻也停不下来,他像当年彼豆告诉他的那样,又把那些话告诉今天的这些孩子。
“你们现在还看故事吗,孩子们?我总担心你们脑子里装满了电视电脑上的东西,没有故事。安妮,从你小时候起,你妈妈就希望你能加入国会,而你爸爸时刻盼着你像他一样做一个成功的商人。现在,我要问问你,你想成为什么?还有你们其他人,你们之中有谁想当一个彼豆?
一个彼豆,就像一个巫师,要学会用魔法,把人们联系在一起,把最美最真挚的东西坚持下去,让人们不至于总是互相仇恨。彼豆深藏在我们内心,讲故事的欲望,始终伴随我们。你们虽然还年轻,不过多少也知道一点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吧,这里挺可怕的,人们不互相唾弃就活不下去,每个人都受着恶意的□□,数不清的人处在暴力之下,强权要吞噬我们,战争要损毁我们,但是,哪里有这些残酷的事发生,彼豆就出现在哪。在我们被撕裂、被践踏,甚至被摧毁的时候,仍然不遗弃我们的,是我们心中的彼豆。
安妮,还有你们几个,希望你们能成为像书里的彼豆一样出色的魔法师。彼豆以前告诉过我,故事在魔法里,那是他出生的地方,在那有造就人世的水、火、大地与清风。
孩子们,我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,这不要紧,我们生在一个危险复杂的世界上,这也不要紧。你们还小,而且很笨,但愿你们一直一直都能这样,至少,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是这样,让又小又笨的你们好好住在那。别长成一个长于冷嘲热讽的大人。孩子们,很多特别特别美的词,被人们弄脏了,很多几乎不用了,还有的成为了陈词滥调,也许你们可以恢复那些词语失去的魔力。
彼豆送给我的那个戒指,那三个词,安妮,在你那是不是?我早知道你把它拿走了。你带回来了?保存的这么好,几个字亮晶晶的,你一定每天都拿出来看。不不,不用还给我,我本来就想给你,戒指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的。彼豆要善待他的故事,如果连播种的人都漫不经心,还有谁会期待收获?彼豆要相信他的故事,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,怎么能拿他来欺骗别人?彼豆要完成他的故事,如果你将它遗弃,故事里的人们就会像幽灵一样,在废墟上永远孤独的徘徊。
记住这些,安妮,还有你们三个,为了证明世界不仅仅是这样,去成为彼豆吧。”
吉尔伯特用最后的力气说完了这些话,这些他一直想告诉别人,却没人要听的话。
他觉得很幸福,再三感谢孩子们能来看他,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,沉重地呼吸着,渐渐睡着了。
梦里,他依然在想:
彼豆,在我的余生里,你会回到一本书中向我微笑吗?我想你会回来的,就像你说的,你寄生在人们身上,在他们想起故事的那一刻,无限的复活。
柏拉图说,整体永远大于部分,可对于吉尔伯特,这间小小的书店,比一整个世界还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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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波德大街尽头,看着当时还算清澈的河面,深深吸了口气,猛地发现一鼻子都是书香。他高兴起来,四下寻找,好半天才发现,就在自己身边,有个小的像不存在一样的门脸,玻璃窗里黑洞洞的,空无一人,却摆满了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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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尔伯特贪婪的选了好几本,有《五人传》《大学论》《项狄传》《伊丽莎白时期情诗选》《伊利亚随笔》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等等,这些书在他住的村子里很难找到。
他到处找老板,甚至粗鲁的大声吆喝,却始终不见人影。
他把书放在柜台上,想休息一会,随手拿起桌上点心篮子里的一块饼干塞进口中。
嚼了一会,他感到有异物,吐出一看,是张纸条,上边写了一行小字:
“去楼下看看。”
吉尔伯特非常好奇,到处找了找,最后绕到收银台后边的一扇小门里,发现地上有个活门板,打开一看,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。
吉尔伯特吸了吸鼻子,没错,是书的味道。
他顺着楼梯爬下去,很快,一座书库出现在面前。
那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储藏室,除了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泡,和毫无规律地堆在地上的成百上千本书外,什么也没有。
吉尔伯特眼花缭乱的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书名,仿佛掉进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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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时间地动山摇,码到天花板的书山轰然崩塌,埋葬了吉尔伯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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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开书的封面,寻找扉页。
吉尔伯特非常喜欢看扉页,尤其是旧书,如果能在上边找到两行字,那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。
这本书的扉页上就有两段文字,第一段是吉尔伯特从没见过的符号,第二段则是一个故事,那个故事是这么讲的:
从前,有个从前,走在路上,遇上然后,从前问然后:你去哪啊?然后说:我去从前,你去哪?从前说:我去然后。然后从前都走了,留下我等在原地。故事讲完了。
两段话的下边,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,三角形和内切圆以及角平分线。
吉尔伯特完全看不懂这些东西的含义,但觉得很有味道,他高兴起来,忘了自己被困地下,反像在乡下的田野上,舒舒服服的躺到角落里,认认真真地读起来。
吉尔伯特读书向来很慢很细,他花了几个小时,细细读完这本薄薄的书,里面几个童话故事,他从来没有听过,每一个都反复看了几遍,每次读到最后一行时都有些不舍,都会有滋有味的咂咂嘴巴,好像刚刚吃过一道美味的菜肴。
“真想再来一点。”
第一个奇迹就在那时发生了。
他话音未落,刚才还是封底的地方又多了几页,翻开一看,竟是个新的故事,吉尔伯特吓了一跳,定下心想想,觉得可能是自己粗心了。他决定不去管它,静下来读完了这个故事。在结尾处,他仔仔细细看了看,确定再也没有可以翻看的文字了,把手按在封底上,试探着说:
“真的真的想再来一点!”
也许这本书被他的真诚打动了,他手掌覆盖的地方又凭空多了几页纸,满满当当全是字,读起来,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。
吉尔伯特如获至宝,再也不愿把这本书放下。他读完一页又来一页,吞下一个故事又咀嚼另一个,无限的文字像大海那样包围着他,丰富的修辞像浪花那样冲刷着他,他就像一个胃口无边的巨人,想把这一切全都吃下。
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,吉尔伯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,他既不疲惫,更不觉饥渴,书中的一切都给予他养分。描写飨宴的部分,在他嘴里生出鲜美的味道,描写泉水的部分,让他口中有清凉滑过,故事中的人受伤,他疼的撕心裂肺,故事里的人恋爱,他变得脸红心跳。五分钟过去,他觉得已在他乡流浪多年,好几天过去,他却仅仅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晚上。
他在书中旅行,有一次,遇到一个巨大的故事,那个故事,光是题目,就叫他目瞪口呆。故事的名字是——《彼豆与吉尔伯特》。
他看着这个包含了自己名字的题目很久很久,才敢走进它的大门,在那里,他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,一个爱书如命的年轻人,走进一家神秘的书店,被一块饼干引诱着进入地下室,躲过了战争的灾难,在神秘的地下室里,他拿到一本名叫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的书,那本书怎么看也看不完,其中还有一个故事,讲了他的遭遇。年轻人看到这些非常吃惊,突然,他看到书上写了一句话——你好,我是彼豆。
这之后,页面上一片空白,像是有谁在等待。
吉尔伯特想了很久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铅笔,在空白的地方写道:
“你好,我是吉尔伯特。”
很快,借着这行字,故事又延续下去,上面这么写:
“谢谢你看了这么久,请问你喜不喜欢这些故事?”彼豆不安地问。
“喜欢!”
吉尔伯特用铅笔这么回答。
于是,写在纸上的故事和发生在地下室里的故事都这么讲下去:在一个失去了时间迷失了方向的空间里,一个住在书里的彼豆和年轻的吉尔伯特相遇了,他们交谈,相识,成为朋友,一起读书,一起思考,一起讨论,一起写故事,一起到别的故事里冒险,彼豆告诉了吉尔伯特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,也会非常耐心的听他讲话。
可是有一天,彼豆说它要离开,有件事非要去做不可,他还说,吉尔伯特也应该离开,他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事情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?”吉尔伯特问。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,我要怎么感谢你?”
彼豆这样回答他:
“我早已死去,但我寄生在你们身上,等待你们让我复活,当你打开书,当你拿起笔,当你阅读那些字,当你写下那些词,我便从被遗忘的世界回来,活在你身边。吉尔伯特,读书不能改变什么,它毫无用处,可正是因为毫无用处,才是一件伟大的事。吉尔伯特,你不要记得我,要记得故事,不要感谢我,要感谢故事,每一个沉重的年代里,人们都受到它温暖的照顾。吉尔伯特,你愿成为一个彼豆吗?每一个人,只要他愿意,都可以成为一个彼豆,只需一根笔还有一张纸,不,连这些都不需要,我们可以在心里想故事,没有人读也不要紧,这样或许更好,如果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的故事,花言巧语会在你身上生长,对故事的忠诚就会死亡。我的朋友,请记得,三角形、直线和圆所告诉我们的,彼豆要善待他的故事,彼豆要相信他的故事,彼豆要完成他的故事。”
说完这些,彼豆和那些写下的文字渐渐褪色,以至透明,只有善待、相信与完成这三个词留下来,倏地飘起,在空中卷成一圈,再落下时,成为了一枚戒指。
彼豆留下这件礼物,和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起,从书里消失了。
那一刻,世界陷入一片黑暗,吉尔伯特沉沉睡去。
等他醒来时,还躺在原来的角落里,书和灯都不见了,地下室空荡荡的。
有几个人站在他身边,发现他睁开眼,都情不自禁的叫起来。
后来,吉尔伯特才知道,从他进入地下室到离开,整整过去了三个月,如果人们不是为了迎接圣诞节而清理废墟,根本不会发现他在这里。
这三个月中,球王贝利、约翰列侬、李小龙,还有成千上万的人,相继出生在地球的各个角落,世界发生了,或者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可无论它如何千变万化,对于经历了这一切的吉尔伯特蒙哥马利来说,这不眠不休、不吃不喝的九十天,在他心中开辟了一个地方,那里种植着永恒。
所以,他不管别人怎么说,一定要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那间书店的废墟。
奇怪的是,他到最后都没有见过店主,整个生意都是通过商店街公会的中介人来完成的,最后,他也只知道这间书店属于一位老夫人,她自称是梅佐凡提先生的遗孀。
后来,因为这间书店,吉尔伯特挨了他父亲结结实实的一顿打,有好长时间都不敢回家。可他还是拼着一条命把它经营下来,并给这里娶回了一位能干又倔强的小个子老板娘,一起生下了一个挺有野心的孩子。
他在书店里呆了一辈子,白天看书卖书,晚上写故事,假期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书都摊开,在扉页上画下彼豆教给他的那个符号,他希望这个符号能给买书的人带来灵感与幸福。
他试着把这段经历写下来,或者讲给别人听,可人们总是哈哈一笑就把它忘记,而他的儿子听了则会生气,说为什么只有自己的爸爸是个傻瓜。
时间飞逝,转眼多年已过,这一天,又有四个孩子坐在他床边,听他讲那些往事。
吉尔伯特真高兴,他今天看到了时光流转,现在又说起往事,就像又做了一次时光旅行。当他想起那时的彼豆,心里那片永恒的麦田,又开始悄然生长。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,想说的话一刻也停不下来,他像当年彼豆告诉他的那样,又把那些话告诉今天的这些孩子。
“你们现在还看故事吗,孩子们?我总担心你们脑子里装满了电视电脑上的东西,没有故事。安妮,从你小时候起,你妈妈就希望你能加入国会,而你爸爸时刻盼着你像他一样做一个成功的商人。现在,我要问问你,你想成为什么?还有你们其他人,你们之中有谁想当一个彼豆?
一个彼豆,就像一个巫师,要学会用魔法,把人们联系在一起,把最美最真挚的东西坚持下去,让人们不至于总是互相仇恨。彼豆深藏在我们内心,讲故事的欲望,始终伴随我们。你们虽然还年轻,不过多少也知道一点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吧,这里挺可怕的,人们不互相唾弃就活不下去,每个人都受着恶意的□□,数不清的人处在暴力之下,强权要吞噬我们,战争要损毁我们,但是,哪里有这些残酷的事发生,彼豆就出现在哪。在我们被撕裂、被践踏,甚至被摧毁的时候,仍然不遗弃我们的,是我们心中的彼豆。
安妮,还有你们几个,希望你们能成为像书里的彼豆一样出色的魔法师。彼豆以前告诉过我,故事在魔法里,那是他出生的地方,在那有造就人世的水、火、大地与清风。
孩子们,我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,这不要紧,我们生在一个危险复杂的世界上,这也不要紧。你们还小,而且很笨,但愿你们一直一直都能这样,至少,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是这样,让又小又笨的你们好好住在那。别长成一个长于冷嘲热讽的大人。孩子们,很多特别特别美的词,被人们弄脏了,很多几乎不用了,还有的成为了陈词滥调,也许你们可以恢复那些词语失去的魔力。
彼豆送给我的那个戒指,那三个词,安妮,在你那是不是?我早知道你把它拿走了。你带回来了?保存的这么好,几个字亮晶晶的,你一定每天都拿出来看。不不,不用还给我,我本来就想给你,戒指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的。彼豆要善待他的故事,如果连播种的人都漫不经心,还有谁会期待收获?彼豆要相信他的故事,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,怎么能拿他来欺骗别人?彼豆要完成他的故事,如果你将它遗弃,故事里的人们就会像幽灵一样,在废墟上永远孤独的徘徊。
记住这些,安妮,还有你们三个,为了证明世界不仅仅是这样,去成为彼豆吧。”
吉尔伯特用最后的力气说完了这些话,这些他一直想告诉别人,却没人要听的话。
他觉得很幸福,再三感谢孩子们能来看他,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,沉重地呼吸着,渐渐睡着了。
梦里,他依然在想:
彼豆,在我的余生里,你会回到一本书中向我微笑吗?我想你会回来的,就像你说的,你寄生在人们身上,在他们想起故事的那一刻,无限的复活。
柏拉图说,整体永远大于部分,可对于吉尔伯特,这间小小的书店,比一整个世界还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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