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朗读
金妮每次拼写“莎士比亚”时都会漏掉一个k,即便如此,她还是对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有自己独特的理解。
在她的文学常识中,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讲的是:从前,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是好朋友,两人在一起玩的挺好,可两家大人正在打架,不让他们一起玩,于是两个人和家里闹翻了,打算私奔,结果一不留神,死了。
根据传统观点,她认为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。
如今,和这个感人的故事极其相似的场景在她面前鲜活上演,却没有带来半点感动,只让她觉得无穷诡秘。
她回想了这段时间来水蓝儿的种种古怪,似乎除了朱丽叶,还依稀看到了几个诸如小红帽、丑小鸭、卖火柴的小女孩之类的影子。
要不是“魔幻时刻”效果弥坚,她真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好哆嗦一阵。
不过,现在她身体里的焦虑总能有效转化为兴奋,而兴奋马上又会发酵膨胀,成为一股行动力的源泉。
她向潘西打听了有关银龙的事,发现它跟自己设想的相距甚远,根本不是魔法研究会或精英俱乐部一类生人勿进的东西,相反散发着浓浓的生活气息,活动内容相当温和,主要是阅读课外书籍。理论上,银龙面向全校开放,每位同学都可以申请加入,即使不提出申请,也可以经由入会的朋友介绍,参加时常开展的朗读会。
朗读会成功举办过好几次,在参与者中大受好评,只是并没有大力宣传。
这一切都颠覆了金妮心中对水蓝儿的印象,她实在无法理解,那个最爱蔑视别人,喜欢把东西分成三六九等,做什么都要昭告天下的家伙,竟愿意默默经营一个服务大众的社团。
金妮认定这背后一定有阴谋。
她决定带着那个暂时保留的拳头,到水蓝儿的盛会上去瞧瞧,再找个好机会正式交到她面前,运气好的话顺便把那个无聊的阴谋也一并砸碎。
于是,她请潘西在下个朗读会时带她入场,结果得知,所谓下次就在当天晚上。
金妮没有回过头再去探望爸妈,她一头扎进卧室,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对着枕头练习挥拳,傍晚,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,换上圣诞节收到的那身旧校服,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胸前的条纹领带,带着一身超级英雄般的正气,来到了和潘西约好的地点。
看到金妮一副去五百强面试的派头,本来就不怎么情愿参加的活动潘西,更想转身回屋了。碍于情面,她硬着头皮上前,说好进会场之后装作互不相识。
她们穿过走廊,来到地下室,并没走进什么隐秘的房间,而是进入了斯莱特林休息室。
在那,半年前阿斯托利亚从圣芒戈回校的第一天,水蓝儿打开的那所图书馆,友好地敞开着,任凭前来参加活动的人随意进出,每位客人手中都抱着厚厚一摞书籍。
金妮明白了什么叫理论上面向全校开放,因为事实上只有斯莱特林的学生才能自由出入这间休息室。而且水蓝儿更是曾以惨痛的方式教导过她,斯莱特林图书馆的藏品,只有身为斯莱特林的一员才有资格碰触。
让她奇怪的是,一众斯莱特林中,似乎还有几位别的学院的学生,他们捧着那些危险的藏书,却安然无恙。
金妮冥思苦想半天,直到看到那些人的衣领深处一抹银光时隐时现,才恍然大悟。
是那些项链。
她又悄悄打量那些斯莱特林的同学,虽不是人人胸前都有一个项坠,但显而易见,有许多潜藏于制服之下。
金妮感到被项链包围了。
她隐约觉得,不戴那玩意就走进图书馆不是什么好主意,便绕到一张豪华沙发背后,靠着墙壁,坐在地毯上。
那是一个绝佳的位置,丝毫不引人注意,却能观察到几乎整个房间。
向右能看到图书馆里的一部分,一排排黑压压的书柜,像一座冷冰冰的森林。
向左能看到大半个休息室,今晚前来参与活动的人,尽收眼底。
与会人士的举止都相当得体,有些甚至显得拘谨,无一例外一言不发,悄无声息的在一盏盏绿色外罩的黄铜台灯下,阅读着选中的书本。
金妮仔细寻览,发现人人手中都是一本故事。理论、律法、哲学、技术等更可能被这些同学青睐的书籍,竟然缺席。
故事,故事,到处都是故事,都是水蓝儿最讨厌的,别人的故事。
水蓝儿还没出现,似乎她不在场主持,朗读会暂时还不会开始。
屋子里太安静了,金妮靠着墙壁,听着沙沙的翻书声,笔记声,感到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在渐渐松弛。她慢慢合上眼睛,想借机会集中精力思考一会,可没过多久,便开始穿梭于现实和梦境的世界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,又不确定自己醒着,她能感受到身边正在发生的事,却没法阻止一个个毫无逻辑的凌乱画面在脑子里闪过。
她感到从走廊吹过的凉风从耳边掠过,脑子里却看到卢娜顶着螺旋桨从云彩上下来,她感到有人从不远处走过,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只用尾巴刷地板的水獭,她感到附近传来轻声交谈,却看到卢娜撞翻了水桶,水獭吱吱叫着,表示抗议,卢娜扯下头顶的螺旋桨,拧成一块海绵扔进水里,那海绵遇水便生出手脚,泼出凉丝丝的水花……
金妮清醒过来,那股凉丝丝的感觉并不是出现在梦里,而是在她身边。
她感到裙子下边真的凉丝丝的。
她伸手一摸,一种液体在四周荡漾,抬眼一看,休息室的墙壁正在变得透明,地板上铺满银亮的细沙,细沙之上,浅浅浮着一层清澈的水。
金妮明白过来,知道这滩水不是自己的错,而是这个休息室固有的神奇景象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斯莱特林独有的奇景,丝毫不逊于赫奇帕奇的田园、拉文克劳的星空,还有格兰芬多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床下地底城。
美好得无可言喻的景象使金妮忘了此行的目的,惊喜地盯着休息室蜕变的过程。
墙壁渐渐看不见了,高高的圆顶融入一片夜色,辽远的星天一角,漂浮着一朵幽蓝的高积云,云彩上一艘千帆竟起的大船,向着水天相接的地方远航。浮云边缘一条小小的缺口里,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天而降,有如丝绸滑落,在望不到边的水平面上溅起闪光。
休息室里的人、桌椅、摆设,全都浸在浅浅的水中,反射出清清的光,洁净的沙子中间零星还有几点色彩斑斓的贝壳与珊瑚。
那从魔法中流出的水,让人感到一点温和的凉意,却完全不被沾湿,这让金妮觉得有意思极了,她反复将水捧起来倒在身上,再看它们化成通透的水珠争相滚落。
她玩了好久,有点腻了,才发现朗读会早已开始,有个很好听的声音,在念一个很好听的故事。
“当她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,太阳已经下落了,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玫瑰花和黄金
似地发着光;同时,在这淡红的天上,白星已经在美丽地、光亮地眨着眼睛。”
金妮很快发觉曾经听过这个故事,知道讲的是一条小美人鱼。她小时候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常常会说起。但他们讲的故事都是从记忆中来的,非常短小简单,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金妮还从未见过这个故事从诗人精挑细选的词句中站立起来的样子。
她听得入了迷,浑然不知地从栖身的角落里站起来,半趴在宽大的沙发背上,感受着故事和天鹅绒的柔软。
她发现她从来不知道,小美人鱼的故事里还有海面的焰火,宫廷的舞会,痛苦的抉择,以及好多好多其他有趣的细节,它们装点着这个故事,给予骨骼血肉之躯。
故事讲到后来,休息室里的浅海不再沉睡,它像是透过言语的屏障看到了什么,变得焦躁起来。
“小人鱼向尖刀看了一跟,接着又把眼睛掉向王子;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。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。”
苍蓝的海面上,浪花涌起,水潮涨落。
“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。但是正在这时候,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。”
水天相接之处,碎云低垂,波澜滚滚。
“刀子沉下的地方,浪花发出一道红光,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水面。她再一次把视线投向王子,然后从船上跳到海里,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。”
无数道海浪从远处跃起,安安静静卷向天边,看起来激情澎湃,却没有欢腾的喧嚣。
故事继续走向尾声,巨浪洗涤着圆圆的月亮,几次冲刷后,金色的月亮褪去光华,消失无踪。休息室回复本来面目,人人坐在旅行刚开始的地方,脚边放着堆成小山的书。
沉静片刻,掌声规规矩矩地响起,金妮这才回过神来,在众人中找寻水蓝儿的身影,看她是否发现了自己。
反复搜寻,并没有水蓝儿的身影,金妮有点失望,也有点松了口气。
水蓝儿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。
“谢谢德拉科给我们朗读的这个故事,下面有请今天新来的客人,讲述第二个。”
金妮还没来得及找到声音的源头,就感到脖子一沉,整个人向下弯去,差点从沙发背上做一个前滚翻。
她眼前出现了水蓝儿的脸。
“您好,新来的客人。要为我们读点什么作为礼物?”
水蓝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舒舒服服地横卧在金妮面前的沙发上,身子周围堆满了书,就像浸泡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。
她扯着金妮的领带,满面堆笑地看着她。
金妮马上报以更杰出的笑容。
“礼物肯定有,我这个人最懂礼貌。”
她费了好大力气,把领带从水蓝儿手中拉出来,从口袋里摸索一番,掏出几张破破烂烂的纸片。
“请听天才诗人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——”她扶正领带,走到休息室中间大声说,“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选段。”
金妮挑衅的望向水蓝儿,希望看到她皱起眉头或是一惊而起。
但水蓝儿没有,她仍然婀娜地枕着自己的手臂。
金妮垂下眼睛,从第三幕第五场即将结束的地方朗声读到:
“哼!我气都气疯啦。每天每夜,时时刻刻,不论忙着空着,独自一个人或是跟别人在一起,我心里总是在盘算着怎样把她许配给一个好人家!”
她忽然想到白天时,爸爸像提线木偶一样挥动的手臂,这使她努力沉下来的声音变得有些虚高。
“……你倘然不是我的女儿,那么你去上吊也好,做叫化子也好,挨饿也好,死在街道上也好,我都不管……”
又有大把的焦虑变成了兴奋,金妮停顿几秒,感到要莫名其妙的笑场了,赶紧回想一下水蓝儿转身离开时妈妈悲伤的表情,又回到正常的轨道上,继续念台词。
“我不会骗你,你想一想吧;我已经发过誓了,我一定要把它做到!”
一场父女反目的小戏到此为止,周围的看客们还没回过神,金妮已停止朗读,把手里的纸张随意扔在地上,转头面对水蓝儿。
“我要念的就是这些,这段台词写的妙极了。”
水蓝儿轻轻点头,慢悠悠地坐起来,对其他正在交头接耳的观众拍了拍手。
一小股掌声断断续续响起,停歇之后,水蓝儿侧着脑袋,貌似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,做出一个简短的评价:
“语速有点快,发音不正统,总的来说不错。遗憾的是,这是我们读过的剧目。”
“可我觉得这么好的作品,再三上演也不为过,我知道您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也许吧,我比较喜欢楼台相会或者墓地永别的桥段。”
“我也挺想看看墓地自刎的戏码,可惜我没看过,我只看过家人反目。”
“是吗?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女主角有病。”
两个人又面对面地笑了一会,水蓝儿接下去说道:
“有意思的看法,很新颖的角度,假如你愿意,我们可以散会后深谈。”
“好啊。”金妮轻快地答应。
“诸位——”水蓝儿向众人做出起立的手势,“今天就到这儿,散会。”
满屋的书本自动入库,图书馆的大门严丝合缝的关紧,在场的观众迅速离开,很快休息室里只剩下金妮和水蓝儿两人。
金妮大模大样的走到水蓝儿身旁,猛地坐在沙发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才是这的老板。
她想了想有创意的开场白,最后却还是单刀直入。
“听着,我不允许你像折磨罗恩那样,折磨我爸妈。”她像是要炒一个不服从管理的元老级员工鱿鱼,笑的暗藏刀戈。
水蓝儿像是没看见金妮的态度,也没听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,给自己弄了杯饮料,也在沙发上坐下,紧紧靠在金妮身边,就好像劳累一天回到家中,要跟家里养的大狗或者盆栽聊聊人生似的,感叹说:
“我不得不承认,你不大聪明,可偶尔有些事上,你是对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雷丁,比如故事。”
金妮思考了一下,有点搞不清楚刚才那番话。
“雷丁?”
“雷丁,家里那个地方。”水蓝儿不太满意的斜了金妮一眼,仿佛没有一下子从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联想到家乡,是对家族最大的背叛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我说不喜欢雷丁这个地名,你说它有意思极了,我现在同意你的看法。我还说别人的故事无聊透顶,而你说妙趣横生,我也觉得让你说着了。怎么样,要不要为了你的伟大胜利,跟我干一杯?”
水蓝儿在金妮面前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,一饮而尽。
“呃……所以呢?”
“所以?显而易见,在故事方面我开窍了,变得更明智,你看不出来吗?”
金妮讽刺的使劲点头,水蓝儿并不理会,越说越激动。
“你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有趣的暗示?我了解了故事的秘密,我开始喜欢故事,而我生在雷丁,我写给你看,reading,明白吗?阅读,故事。我生于阅读,长于故事,拒绝它,排斥它,却又回到它。这太好玩了,有种被安排好的感觉,你也可以管这叫命运感。你知道很多时候人们为什么喜欢故事吗,我可明白了,因为故事里充满命运感。”
“再所以呢?”
“你还不明白?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,轮到我给你讲故事的秘密。你之前明明告诉过我的。想想看,在此之前,在陋居的地下室你对我说过什么?”
金妮冷笑着摇摇头。
水蓝儿无奈的放下杯子,开始模仿出一副可笑的腔调。
“你跟我说‘水蓝儿,你讲的故事,光说一个人怎么怎么好了,没有故事,不好玩。这个人老是特别顺利,没意思,也许你可以给她点挫折?’这些你忘了?我可是把它当作金科玉律每天早诵晚读,铭记于心。”
“所以你参悟了什么,让你上演今天这个狗血透了的段子。”
“可能狗血,但绝对正统。想想看,你所知道的故事里,那些承载着命运的主人公,他们都有哪里是一样的?”
“都特别漂亮?”
“好多都是,但丑的也有。”
“都很聪明?”
“我给你找一口袋笨蛋。”
“都……”金妮语塞一阵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,为什么要坐在这和水蓝儿玩问答游戏。她完全可以不跟她讲话,直接打出一拳然后逃跑。
可她还是有些在意问题的答案。
她沉默了一会,仔细想了想那些熟悉的故事。
穷人的孩子……落难的王子……战争时逃难到乡下……被飓风卷上天……
他们完全是毫无交集的人,不一样的身份,不一样的背景,不一样的性格,不过——
“大部分人一开始都挺倒霉?”金妮不大肯定地说。
“对嘛,”水蓝儿高兴的拍拍手,“不就是你说的给一个挫折。我算明白了,谁要看快快乐乐顺顺利利的家伙,没人能那么幸福,真要有的话我们也要唾弃他。”
金妮默默地伸出拇指和食指,像架起一把枪似的,指着水蓝儿。
“我也不是老过得那么好,这点你最清楚。”水蓝儿从金妮的指尖走开,愉快的继续往下讲,“我把一开始,故事里的人遭遇种种麻烦的阶段称为孤儿时代。因为好多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孤儿,父母双亡或者被家人抛弃或者遭朋友冷待或者被社会牺牲,总之就是没人关心他,这会怎么样呢?这会让读到这个故事的人想关心他。”
说到这里,水蓝儿高兴之极,甚至有些按耐不住的比手画脚。
她滔滔不绝的说下去:
“孤儿之后会变成流浪者,去找寻,去学习,去试验,去游走四方,遇到同伴、敌人,遭遇更多窘境,当然还有更多机会。流浪时代非常有趣,正因为之前的艰苦境地,更突出了这一时期的重要,人们会因此牵挂主人公的转变。不久之后,主人公会受到威胁,生命也好,朋友也好,珍惜的一切也好,都岌岌可危,这使他成为一名战士,不停地奋斗,振奋人心,这里最好看了。最后我们的战士会牺牲身上重要的东西,为了保卫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,到这,他就成为殉道者,永远受人们瞩目。一个超棒的故事,就这样完成了。到这你应该明白了吧,要是你再问我所以呢,我就揍你!”
金妮一下子觉得处境相当被动,所扮演的角色不知不觉翻转了。她才是来揍人的,她才是一直以来最懂故事的。
她笑出了声,试着把角色夺取回来。
“所以你之前的好日子过腻了,要走上传统路线,从孤儿开始,从新来一场宏图霸业?”
“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。”水蓝儿为金妮最终了解了自己的意图感到欣慰,“你看,我把什么都告诉你,这充分说明我对曾经给了我那么多启发的你,还是有些敬意的。也许我早该听你的,这样之前我讲的故事也不会那么糟糕。”
“就算你知道一点定律,你上午的故事还是糟透了。”
“别得意太早,你讲的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“我又不打算讲些什么。”
“呵呵,还记得缇雅?”
金妮的手心有点冒汗,脸上还是笑的和蒙娜丽莎一样。
“别又把那个扯进来。”她不屑地抬抬手。
“她现在拯救了多少人?”水蓝儿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。
我们揍她好吗?
金妮看着自己的拳头,在心里和本不该出现的缇雅商量。
可缇雅表示,现在也许不是一个猛攻的好时机,水蓝儿的眼睛正盯着她们。
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确实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“你不说我就更好奇了,”水蓝儿尽可能的凑到近旁,“你们都那么喜欢救人,到底把这门手艺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?”
她见金妮不做声,忽然以拳击掌,一副想到了好点子的表情。
“来个小测试好了。”
她说着,不知打哪拿出了那杆银白色魔杖,朝着金妮的方向洒出一团故事里的仙子常用的金粉。
金妮咳嗽一阵,感到周围一阵骚动,低头朝地上看去,发现脚边多了一个戴红帽子的女孩、皮肤雪白的美人、正在撕碎面包的小男孩和一个穿着鲜红色长袍的红头发姑娘。
水蓝儿站起身来,绕着四个小东西来回踱步,边走边说:
“游戏很简单,前三个人你一定能猜得到是谁,待会我要来讲他们的故事,你知道的,他们三个在故事里都曾经面临死亡,要是你能从图书馆里及时找到他们被拯救的部分念出来,他们也许不会死。要是你错过了时间,就让你看看他们被狼吃掉,被苹果毒杀,被火烧死的场面。至于这第四个人,你以前在纸上画过,我记得应该是长这个模样,我倒是不知道她有没有面临过什么样的死亡时刻,不过我可以试试看,帮她想一个,你也可以试试看,看看她怎样逃脱险境。嗯——我要给这个游戏起个名,就叫——”
她一个劲的拖着长音,就在金妮觉得她快要憋死的时候,水蓝儿终于想到了好主意。
“生死朗读。”
图书馆厚重的大门砰然打开。
“我都等不及开始了。”
她指着大门,微笑着请金妮入瓮。
“你知道那里边的书我不能碰!”
“你不是斯莱特林的人又不是我的错。”水蓝儿无辜的眨眨眼睛,“快去吧,我来讲死的地方,你来讲生的地方,我们看看你能救回多少人。”
说着,她擅自开始了这场游戏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严冬时节,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在天空中到处飞舞著,有一个王后坐在王宫里的一扇窗子边,正在为她的女儿做针线活儿……”
无论金妮如何理论,水蓝儿都像没听见一般,她闭上眼睛,流畅的背出镌刻在脑子里的故事。
几个故事里的人物拉扯着金妮制服的裙摆,七手八脚地搞得她不知如何是好,唯有把心一横,一头扎进图书馆。
黑色的书柜迎面挤压过来,数不清的书本像是躲在密林深处探头探脑的野兽。
没有索引,书名也看不出摆放规律,金妮没头没脑的寻找,头一次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地方迷失了方向。
她的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书脊,有的陌生,有的熟悉,却无论如何没有她要找的那些。
她听到不远处讲故事的声音节节逼近,已经说到了皮肤如雪的公主接过那颗半红半白的美丽苹果,朝有毒的一面咬下去的地方。
金妮还没有找到《白雪公主》的故事书,她试着仅仅凭借记忆,把这个故事讲下去。
“七个小矮人把公主放进水晶棺材,她看起来并没有死,和睡着了一样。就在这时,一位王子……”
她随口讲出的故事没有起到任何效果,一直追随在她脚边的公主,嘴巴里忽然塞满了苹果,脸色渐渐发绿,一道血丝从口鼻中蜿蜒而下,她想扯住金妮的衣摆勉强站立,可最终还是扑倒在地,渐渐腐烂成一抔泥土,眨眼间又长出荒草。
下一个故事又开始了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黑森林边上住着穷苦的打柴人,他有一对可爱的儿女……”
金妮把目光从白雪公主的遗骸上挪开,去寻找关于汉赛尔与格莱特的故事。
恶毒的笑声尾随着她,为了掩盖那催命的狂言呓语,金妮轻轻的唱起歌来。
“我看着月亮,月亮看着我。神仙保佑月亮,神仙保佑我……”
她很久以前听过这首歌谣,并不怎么熟悉,也不知为什么,在这时候一下子想起了它。
她听见脚边传来小小的叫声,低头一看,红帽子女孩正挥着手,努力引起她的注意。
金妮蹲下身,在书柜最后一排看到了名叫《糖果屋》的小书。
她伸出手去,却被传遍全身的灼热弹开。
和那时一样,她触及不到这里的故事。
她又试了几次,始终没能打破这个诅咒。
水蓝儿讲的故事一蹦一跳的追上来,露出血腥的微笑。
“管他是胖还是瘦,我要杀死汉赛尔,把他煮来吃。”
金妮无法打开故事书,没有格莱特帮忙,汉塞尔的身上腾起火苗。他张嘴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,大火烈烈燃烧,汉塞尔的衣服、身体被高温染成黑色,在火光里倒下。
金妮转身跑开,不去看火焰熄灭后,灰烬上冒出的一缕青烟。
厄运就要降临在小红帽身上。
这一次,金妮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属于小红帽的图书。
她咬紧牙关,毅然伸出手,反抗那股折磨她身体的力量,死死抓住那本书,翻到了等待她朗读的部分。
在水蓝儿那里,大灰狼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金妮奋力发出声音,要让猎人出场了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如猛禽般划过。
我为什么非得陪她玩这个?
她又一次败给了强烈的烧灼,手中的书远远弹出,掉在地上。
坐在书架上等待故事救赎的小红帽脸色煞白,在她背后,两排看不见的尖牙咬住她的头颅,将她撕得粉碎。
现在,只剩下缇雅。
水蓝儿发出一串呼呼的笑声,走进图书馆,沿着书架转来转去。
她追随着三具残骸,走走停停,远远看到了站在书架间的金妮。
“轮到缇雅了,我讲个什么故事好呢?”
水蓝儿缓缓迈步。
“天黑了,缇雅迷了路,走进一幢墓园里的旧屋,旧屋里摆满旧书,和一所图书馆差不多。她走到屋子深处,大门在她身后关严,那屋子像个严厉的主人,要让不请自来的客人有来无回。”
她说完这句,顿了顿,见金妮没有任何动静,又继续下去。
“地上的书摊开书页,像一只只大鸟飞起来,遮天蔽日,挡住了窗户、烟囱和屋里所有的缝隙,光消失了,缇雅吓得发抖,书本俯冲到她身上,啄啊啄啊,把她一边的眼球啄了出来。”
最后的红头发小人儿,尖叫着捂住右边的眼眶,红褐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。
金妮依旧站着不动。
“你怎么不讲两句呢?你可以救她的。”水蓝儿又向前轻轻跳了两下,“你不出声,我可要继续了。天花板垂下长长的手臂,抓住缇雅,拎着她的头,在半空中旋转。”
小人儿的脖子上浮现出手指形状的紫痕,双脚离开了地面,左摇右晃,脖子被扯得老长。
金妮定定的立着,水蓝儿还在接近。
“要把她切碎吗?或者有更棒的选择?”
七步。
“用她的手脚打水手结好吗?”
五步。
“把她钉在标本盒里好吗?”
三步。
“拿她烤一个蛋糕好吗?”
水蓝儿停在金妮身后。
“你为什么就是不讲她的故事呢?”
“因为她根本不在故事里!”
金妮笑着转身,刺出拳头,正冲水蓝儿的脸颊。
下一秒,她感到四个指关节都要碎了。
她捂着酥麻的拳头蹲在地上,看到水蓝儿举着一本硬皮精装的图画故事,朝她挥了挥。
“就知道你要这么干。”
她把绘本扔在地上,那上面画着两只兔子,写着书名——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。
“叮咚,我好像在玩游戏上扳回一局,是第一次吗?”水蓝儿捻着指头,洋洋得意的说,“主要是你修养不够,读书太少。有空看看绘本也好嘛。”
说完,她打个响指,消灭了图书馆里四具小小的尸体,一蹦一跳的向外走去。
金妮举着还在发麻的胳膊跟在后面,脑子里也阵阵发麻。
她晕头转向的走到休息室门口,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这一天下来究竟干了些什么。
她回头看看,遭遇到水蓝儿同情的目光。
“好了好了,”水蓝儿略带遗憾的绞着双手,“总之你别为爸妈操心啦,他们会成为一个宏伟的故事里,非常有趣的一部分呢。你也可以哦。”
金妮真想再补上一拳,可是水蓝儿在她面前又举起另一本硬壳绘本。
大势已去。
事到如今,金妮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好在她既没有怒火中烧,也没有无地自容。
她心情不可思议的还算不错,稍微努力一下,甚至还说得出一句不错的结束语。
“哈。哈。”
她一路重复着这句话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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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传统观点,她认为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。
如今,和这个感人的故事极其相似的场景在她面前鲜活上演,却没有带来半点感动,只让她觉得无穷诡秘。
她回想了这段时间来水蓝儿的种种古怪,似乎除了朱丽叶,还依稀看到了几个诸如小红帽、丑小鸭、卖火柴的小女孩之类的影子。
要不是“魔幻时刻”效果弥坚,她真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好哆嗦一阵。
不过,现在她身体里的焦虑总能有效转化为兴奋,而兴奋马上又会发酵膨胀,成为一股行动力的源泉。
她向潘西打听了有关银龙的事,发现它跟自己设想的相距甚远,根本不是魔法研究会或精英俱乐部一类生人勿进的东西,相反散发着浓浓的生活气息,活动内容相当温和,主要是阅读课外书籍。理论上,银龙面向全校开放,每位同学都可以申请加入,即使不提出申请,也可以经由入会的朋友介绍,参加时常开展的朗读会。
朗读会成功举办过好几次,在参与者中大受好评,只是并没有大力宣传。
这一切都颠覆了金妮心中对水蓝儿的印象,她实在无法理解,那个最爱蔑视别人,喜欢把东西分成三六九等,做什么都要昭告天下的家伙,竟愿意默默经营一个服务大众的社团。
金妮认定这背后一定有阴谋。
她决定带着那个暂时保留的拳头,到水蓝儿的盛会上去瞧瞧,再找个好机会正式交到她面前,运气好的话顺便把那个无聊的阴谋也一并砸碎。
于是,她请潘西在下个朗读会时带她入场,结果得知,所谓下次就在当天晚上。
金妮没有回过头再去探望爸妈,她一头扎进卧室,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对着枕头练习挥拳,傍晚,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,换上圣诞节收到的那身旧校服,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胸前的条纹领带,带着一身超级英雄般的正气,来到了和潘西约好的地点。
看到金妮一副去五百强面试的派头,本来就不怎么情愿参加的活动潘西,更想转身回屋了。碍于情面,她硬着头皮上前,说好进会场之后装作互不相识。
她们穿过走廊,来到地下室,并没走进什么隐秘的房间,而是进入了斯莱特林休息室。
在那,半年前阿斯托利亚从圣芒戈回校的第一天,水蓝儿打开的那所图书馆,友好地敞开着,任凭前来参加活动的人随意进出,每位客人手中都抱着厚厚一摞书籍。
金妮明白了什么叫理论上面向全校开放,因为事实上只有斯莱特林的学生才能自由出入这间休息室。而且水蓝儿更是曾以惨痛的方式教导过她,斯莱特林图书馆的藏品,只有身为斯莱特林的一员才有资格碰触。
让她奇怪的是,一众斯莱特林中,似乎还有几位别的学院的学生,他们捧着那些危险的藏书,却安然无恙。
金妮冥思苦想半天,直到看到那些人的衣领深处一抹银光时隐时现,才恍然大悟。
是那些项链。
她又悄悄打量那些斯莱特林的同学,虽不是人人胸前都有一个项坠,但显而易见,有许多潜藏于制服之下。
金妮感到被项链包围了。
她隐约觉得,不戴那玩意就走进图书馆不是什么好主意,便绕到一张豪华沙发背后,靠着墙壁,坐在地毯上。
那是一个绝佳的位置,丝毫不引人注意,却能观察到几乎整个房间。
向右能看到图书馆里的一部分,一排排黑压压的书柜,像一座冷冰冰的森林。
向左能看到大半个休息室,今晚前来参与活动的人,尽收眼底。
与会人士的举止都相当得体,有些甚至显得拘谨,无一例外一言不发,悄无声息的在一盏盏绿色外罩的黄铜台灯下,阅读着选中的书本。
金妮仔细寻览,发现人人手中都是一本故事。理论、律法、哲学、技术等更可能被这些同学青睐的书籍,竟然缺席。
故事,故事,到处都是故事,都是水蓝儿最讨厌的,别人的故事。
水蓝儿还没出现,似乎她不在场主持,朗读会暂时还不会开始。
屋子里太安静了,金妮靠着墙壁,听着沙沙的翻书声,笔记声,感到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在渐渐松弛。她慢慢合上眼睛,想借机会集中精力思考一会,可没过多久,便开始穿梭于现实和梦境的世界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,又不确定自己醒着,她能感受到身边正在发生的事,却没法阻止一个个毫无逻辑的凌乱画面在脑子里闪过。
她感到从走廊吹过的凉风从耳边掠过,脑子里却看到卢娜顶着螺旋桨从云彩上下来,她感到有人从不远处走过,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只用尾巴刷地板的水獭,她感到附近传来轻声交谈,却看到卢娜撞翻了水桶,水獭吱吱叫着,表示抗议,卢娜扯下头顶的螺旋桨,拧成一块海绵扔进水里,那海绵遇水便生出手脚,泼出凉丝丝的水花……
金妮清醒过来,那股凉丝丝的感觉并不是出现在梦里,而是在她身边。
她感到裙子下边真的凉丝丝的。
她伸手一摸,一种液体在四周荡漾,抬眼一看,休息室的墙壁正在变得透明,地板上铺满银亮的细沙,细沙之上,浅浅浮着一层清澈的水。
金妮明白过来,知道这滩水不是自己的错,而是这个休息室固有的神奇景象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斯莱特林独有的奇景,丝毫不逊于赫奇帕奇的田园、拉文克劳的星空,还有格兰芬多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床下地底城。
美好得无可言喻的景象使金妮忘了此行的目的,惊喜地盯着休息室蜕变的过程。
墙壁渐渐看不见了,高高的圆顶融入一片夜色,辽远的星天一角,漂浮着一朵幽蓝的高积云,云彩上一艘千帆竟起的大船,向着水天相接的地方远航。浮云边缘一条小小的缺口里,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天而降,有如丝绸滑落,在望不到边的水平面上溅起闪光。
休息室里的人、桌椅、摆设,全都浸在浅浅的水中,反射出清清的光,洁净的沙子中间零星还有几点色彩斑斓的贝壳与珊瑚。
那从魔法中流出的水,让人感到一点温和的凉意,却完全不被沾湿,这让金妮觉得有意思极了,她反复将水捧起来倒在身上,再看它们化成通透的水珠争相滚落。
她玩了好久,有点腻了,才发现朗读会早已开始,有个很好听的声音,在念一个很好听的故事。
“当她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,太阳已经下落了,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玫瑰花和黄金
似地发着光;同时,在这淡红的天上,白星已经在美丽地、光亮地眨着眼睛。”
金妮很快发觉曾经听过这个故事,知道讲的是一条小美人鱼。她小时候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常常会说起。但他们讲的故事都是从记忆中来的,非常短小简单,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金妮还从未见过这个故事从诗人精挑细选的词句中站立起来的样子。
她听得入了迷,浑然不知地从栖身的角落里站起来,半趴在宽大的沙发背上,感受着故事和天鹅绒的柔软。
她发现她从来不知道,小美人鱼的故事里还有海面的焰火,宫廷的舞会,痛苦的抉择,以及好多好多其他有趣的细节,它们装点着这个故事,给予骨骼血肉之躯。
故事讲到后来,休息室里的浅海不再沉睡,它像是透过言语的屏障看到了什么,变得焦躁起来。
“小人鱼向尖刀看了一跟,接着又把眼睛掉向王子;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。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。”
苍蓝的海面上,浪花涌起,水潮涨落。
“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。但是正在这时候,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。”
水天相接之处,碎云低垂,波澜滚滚。
“刀子沉下的地方,浪花发出一道红光,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水面。她再一次把视线投向王子,然后从船上跳到海里,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。”
无数道海浪从远处跃起,安安静静卷向天边,看起来激情澎湃,却没有欢腾的喧嚣。
故事继续走向尾声,巨浪洗涤着圆圆的月亮,几次冲刷后,金色的月亮褪去光华,消失无踪。休息室回复本来面目,人人坐在旅行刚开始的地方,脚边放着堆成小山的书。
沉静片刻,掌声规规矩矩地响起,金妮这才回过神来,在众人中找寻水蓝儿的身影,看她是否发现了自己。
反复搜寻,并没有水蓝儿的身影,金妮有点失望,也有点松了口气。
水蓝儿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。
“谢谢德拉科给我们朗读的这个故事,下面有请今天新来的客人,讲述第二个。”
金妮还没来得及找到声音的源头,就感到脖子一沉,整个人向下弯去,差点从沙发背上做一个前滚翻。
她眼前出现了水蓝儿的脸。
“您好,新来的客人。要为我们读点什么作为礼物?”
水蓝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舒舒服服地横卧在金妮面前的沙发上,身子周围堆满了书,就像浸泡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。
她扯着金妮的领带,满面堆笑地看着她。
金妮马上报以更杰出的笑容。
“礼物肯定有,我这个人最懂礼貌。”
她费了好大力气,把领带从水蓝儿手中拉出来,从口袋里摸索一番,掏出几张破破烂烂的纸片。
“请听天才诗人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——”她扶正领带,走到休息室中间大声说,“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选段。”
金妮挑衅的望向水蓝儿,希望看到她皱起眉头或是一惊而起。
但水蓝儿没有,她仍然婀娜地枕着自己的手臂。
金妮垂下眼睛,从第三幕第五场即将结束的地方朗声读到:
“哼!我气都气疯啦。每天每夜,时时刻刻,不论忙着空着,独自一个人或是跟别人在一起,我心里总是在盘算着怎样把她许配给一个好人家!”
她忽然想到白天时,爸爸像提线木偶一样挥动的手臂,这使她努力沉下来的声音变得有些虚高。
“……你倘然不是我的女儿,那么你去上吊也好,做叫化子也好,挨饿也好,死在街道上也好,我都不管……”
又有大把的焦虑变成了兴奋,金妮停顿几秒,感到要莫名其妙的笑场了,赶紧回想一下水蓝儿转身离开时妈妈悲伤的表情,又回到正常的轨道上,继续念台词。
“我不会骗你,你想一想吧;我已经发过誓了,我一定要把它做到!”
一场父女反目的小戏到此为止,周围的看客们还没回过神,金妮已停止朗读,把手里的纸张随意扔在地上,转头面对水蓝儿。
“我要念的就是这些,这段台词写的妙极了。”
水蓝儿轻轻点头,慢悠悠地坐起来,对其他正在交头接耳的观众拍了拍手。
一小股掌声断断续续响起,停歇之后,水蓝儿侧着脑袋,貌似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,做出一个简短的评价:
“语速有点快,发音不正统,总的来说不错。遗憾的是,这是我们读过的剧目。”
“可我觉得这么好的作品,再三上演也不为过,我知道您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也许吧,我比较喜欢楼台相会或者墓地永别的桥段。”
“我也挺想看看墓地自刎的戏码,可惜我没看过,我只看过家人反目。”
“是吗?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女主角有病。”
两个人又面对面地笑了一会,水蓝儿接下去说道:
“有意思的看法,很新颖的角度,假如你愿意,我们可以散会后深谈。”
“好啊。”金妮轻快地答应。
“诸位——”水蓝儿向众人做出起立的手势,“今天就到这儿,散会。”
满屋的书本自动入库,图书馆的大门严丝合缝的关紧,在场的观众迅速离开,很快休息室里只剩下金妮和水蓝儿两人。
金妮大模大样的走到水蓝儿身旁,猛地坐在沙发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才是这的老板。
她想了想有创意的开场白,最后却还是单刀直入。
“听着,我不允许你像折磨罗恩那样,折磨我爸妈。”她像是要炒一个不服从管理的元老级员工鱿鱼,笑的暗藏刀戈。
水蓝儿像是没看见金妮的态度,也没听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,给自己弄了杯饮料,也在沙发上坐下,紧紧靠在金妮身边,就好像劳累一天回到家中,要跟家里养的大狗或者盆栽聊聊人生似的,感叹说:
“我不得不承认,你不大聪明,可偶尔有些事上,你是对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雷丁,比如故事。”
金妮思考了一下,有点搞不清楚刚才那番话。
“雷丁?”
“雷丁,家里那个地方。”水蓝儿不太满意的斜了金妮一眼,仿佛没有一下子从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联想到家乡,是对家族最大的背叛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我说不喜欢雷丁这个地名,你说它有意思极了,我现在同意你的看法。我还说别人的故事无聊透顶,而你说妙趣横生,我也觉得让你说着了。怎么样,要不要为了你的伟大胜利,跟我干一杯?”
水蓝儿在金妮面前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,一饮而尽。
“呃……所以呢?”
“所以?显而易见,在故事方面我开窍了,变得更明智,你看不出来吗?”
金妮讽刺的使劲点头,水蓝儿并不理会,越说越激动。
“你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有趣的暗示?我了解了故事的秘密,我开始喜欢故事,而我生在雷丁,我写给你看,reading,明白吗?阅读,故事。我生于阅读,长于故事,拒绝它,排斥它,却又回到它。这太好玩了,有种被安排好的感觉,你也可以管这叫命运感。你知道很多时候人们为什么喜欢故事吗,我可明白了,因为故事里充满命运感。”
“再所以呢?”
“你还不明白?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,轮到我给你讲故事的秘密。你之前明明告诉过我的。想想看,在此之前,在陋居的地下室你对我说过什么?”
金妮冷笑着摇摇头。
水蓝儿无奈的放下杯子,开始模仿出一副可笑的腔调。
“你跟我说‘水蓝儿,你讲的故事,光说一个人怎么怎么好了,没有故事,不好玩。这个人老是特别顺利,没意思,也许你可以给她点挫折?’这些你忘了?我可是把它当作金科玉律每天早诵晚读,铭记于心。”
“所以你参悟了什么,让你上演今天这个狗血透了的段子。”
“可能狗血,但绝对正统。想想看,你所知道的故事里,那些承载着命运的主人公,他们都有哪里是一样的?”
“都特别漂亮?”
“好多都是,但丑的也有。”
“都很聪明?”
“我给你找一口袋笨蛋。”
“都……”金妮语塞一阵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,为什么要坐在这和水蓝儿玩问答游戏。她完全可以不跟她讲话,直接打出一拳然后逃跑。
可她还是有些在意问题的答案。
她沉默了一会,仔细想了想那些熟悉的故事。
穷人的孩子……落难的王子……战争时逃难到乡下……被飓风卷上天……
他们完全是毫无交集的人,不一样的身份,不一样的背景,不一样的性格,不过——
“大部分人一开始都挺倒霉?”金妮不大肯定地说。
“对嘛,”水蓝儿高兴的拍拍手,“不就是你说的给一个挫折。我算明白了,谁要看快快乐乐顺顺利利的家伙,没人能那么幸福,真要有的话我们也要唾弃他。”
金妮默默地伸出拇指和食指,像架起一把枪似的,指着水蓝儿。
“我也不是老过得那么好,这点你最清楚。”水蓝儿从金妮的指尖走开,愉快的继续往下讲,“我把一开始,故事里的人遭遇种种麻烦的阶段称为孤儿时代。因为好多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孤儿,父母双亡或者被家人抛弃或者遭朋友冷待或者被社会牺牲,总之就是没人关心他,这会怎么样呢?这会让读到这个故事的人想关心他。”
说到这里,水蓝儿高兴之极,甚至有些按耐不住的比手画脚。
她滔滔不绝的说下去:
“孤儿之后会变成流浪者,去找寻,去学习,去试验,去游走四方,遇到同伴、敌人,遭遇更多窘境,当然还有更多机会。流浪时代非常有趣,正因为之前的艰苦境地,更突出了这一时期的重要,人们会因此牵挂主人公的转变。不久之后,主人公会受到威胁,生命也好,朋友也好,珍惜的一切也好,都岌岌可危,这使他成为一名战士,不停地奋斗,振奋人心,这里最好看了。最后我们的战士会牺牲身上重要的东西,为了保卫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,到这,他就成为殉道者,永远受人们瞩目。一个超棒的故事,就这样完成了。到这你应该明白了吧,要是你再问我所以呢,我就揍你!”
金妮一下子觉得处境相当被动,所扮演的角色不知不觉翻转了。她才是来揍人的,她才是一直以来最懂故事的。
她笑出了声,试着把角色夺取回来。
“所以你之前的好日子过腻了,要走上传统路线,从孤儿开始,从新来一场宏图霸业?”
“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。”水蓝儿为金妮最终了解了自己的意图感到欣慰,“你看,我把什么都告诉你,这充分说明我对曾经给了我那么多启发的你,还是有些敬意的。也许我早该听你的,这样之前我讲的故事也不会那么糟糕。”
“就算你知道一点定律,你上午的故事还是糟透了。”
“别得意太早,你讲的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“我又不打算讲些什么。”
“呵呵,还记得缇雅?”
金妮的手心有点冒汗,脸上还是笑的和蒙娜丽莎一样。
“别又把那个扯进来。”她不屑地抬抬手。
“她现在拯救了多少人?”水蓝儿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。
我们揍她好吗?
金妮看着自己的拳头,在心里和本不该出现的缇雅商量。
可缇雅表示,现在也许不是一个猛攻的好时机,水蓝儿的眼睛正盯着她们。
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确实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“你不说我就更好奇了,”水蓝儿尽可能的凑到近旁,“你们都那么喜欢救人,到底把这门手艺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?”
她见金妮不做声,忽然以拳击掌,一副想到了好点子的表情。
“来个小测试好了。”
她说着,不知打哪拿出了那杆银白色魔杖,朝着金妮的方向洒出一团故事里的仙子常用的金粉。
金妮咳嗽一阵,感到周围一阵骚动,低头朝地上看去,发现脚边多了一个戴红帽子的女孩、皮肤雪白的美人、正在撕碎面包的小男孩和一个穿着鲜红色长袍的红头发姑娘。
水蓝儿站起身来,绕着四个小东西来回踱步,边走边说:
“游戏很简单,前三个人你一定能猜得到是谁,待会我要来讲他们的故事,你知道的,他们三个在故事里都曾经面临死亡,要是你能从图书馆里及时找到他们被拯救的部分念出来,他们也许不会死。要是你错过了时间,就让你看看他们被狼吃掉,被苹果毒杀,被火烧死的场面。至于这第四个人,你以前在纸上画过,我记得应该是长这个模样,我倒是不知道她有没有面临过什么样的死亡时刻,不过我可以试试看,帮她想一个,你也可以试试看,看看她怎样逃脱险境。嗯——我要给这个游戏起个名,就叫——”
她一个劲的拖着长音,就在金妮觉得她快要憋死的时候,水蓝儿终于想到了好主意。
“生死朗读。”
图书馆厚重的大门砰然打开。
“我都等不及开始了。”
她指着大门,微笑着请金妮入瓮。
“你知道那里边的书我不能碰!”
“你不是斯莱特林的人又不是我的错。”水蓝儿无辜的眨眨眼睛,“快去吧,我来讲死的地方,你来讲生的地方,我们看看你能救回多少人。”
说着,她擅自开始了这场游戏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严冬时节,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在天空中到处飞舞著,有一个王后坐在王宫里的一扇窗子边,正在为她的女儿做针线活儿……”
无论金妮如何理论,水蓝儿都像没听见一般,她闭上眼睛,流畅的背出镌刻在脑子里的故事。
几个故事里的人物拉扯着金妮制服的裙摆,七手八脚地搞得她不知如何是好,唯有把心一横,一头扎进图书馆。
黑色的书柜迎面挤压过来,数不清的书本像是躲在密林深处探头探脑的野兽。
没有索引,书名也看不出摆放规律,金妮没头没脑的寻找,头一次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地方迷失了方向。
她的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书脊,有的陌生,有的熟悉,却无论如何没有她要找的那些。
她听到不远处讲故事的声音节节逼近,已经说到了皮肤如雪的公主接过那颗半红半白的美丽苹果,朝有毒的一面咬下去的地方。
金妮还没有找到《白雪公主》的故事书,她试着仅仅凭借记忆,把这个故事讲下去。
“七个小矮人把公主放进水晶棺材,她看起来并没有死,和睡着了一样。就在这时,一位王子……”
她随口讲出的故事没有起到任何效果,一直追随在她脚边的公主,嘴巴里忽然塞满了苹果,脸色渐渐发绿,一道血丝从口鼻中蜿蜒而下,她想扯住金妮的衣摆勉强站立,可最终还是扑倒在地,渐渐腐烂成一抔泥土,眨眼间又长出荒草。
下一个故事又开始了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黑森林边上住着穷苦的打柴人,他有一对可爱的儿女……”
金妮把目光从白雪公主的遗骸上挪开,去寻找关于汉赛尔与格莱特的故事。
恶毒的笑声尾随着她,为了掩盖那催命的狂言呓语,金妮轻轻的唱起歌来。
“我看着月亮,月亮看着我。神仙保佑月亮,神仙保佑我……”
她很久以前听过这首歌谣,并不怎么熟悉,也不知为什么,在这时候一下子想起了它。
她听见脚边传来小小的叫声,低头一看,红帽子女孩正挥着手,努力引起她的注意。
金妮蹲下身,在书柜最后一排看到了名叫《糖果屋》的小书。
她伸出手去,却被传遍全身的灼热弹开。
和那时一样,她触及不到这里的故事。
她又试了几次,始终没能打破这个诅咒。
水蓝儿讲的故事一蹦一跳的追上来,露出血腥的微笑。
“管他是胖还是瘦,我要杀死汉赛尔,把他煮来吃。”
金妮无法打开故事书,没有格莱特帮忙,汉塞尔的身上腾起火苗。他张嘴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,大火烈烈燃烧,汉塞尔的衣服、身体被高温染成黑色,在火光里倒下。
金妮转身跑开,不去看火焰熄灭后,灰烬上冒出的一缕青烟。
厄运就要降临在小红帽身上。
这一次,金妮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属于小红帽的图书。
她咬紧牙关,毅然伸出手,反抗那股折磨她身体的力量,死死抓住那本书,翻到了等待她朗读的部分。
在水蓝儿那里,大灰狼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金妮奋力发出声音,要让猎人出场了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如猛禽般划过。
我为什么非得陪她玩这个?
她又一次败给了强烈的烧灼,手中的书远远弹出,掉在地上。
坐在书架上等待故事救赎的小红帽脸色煞白,在她背后,两排看不见的尖牙咬住她的头颅,将她撕得粉碎。
现在,只剩下缇雅。
水蓝儿发出一串呼呼的笑声,走进图书馆,沿着书架转来转去。
她追随着三具残骸,走走停停,远远看到了站在书架间的金妮。
“轮到缇雅了,我讲个什么故事好呢?”
水蓝儿缓缓迈步。
“天黑了,缇雅迷了路,走进一幢墓园里的旧屋,旧屋里摆满旧书,和一所图书馆差不多。她走到屋子深处,大门在她身后关严,那屋子像个严厉的主人,要让不请自来的客人有来无回。”
她说完这句,顿了顿,见金妮没有任何动静,又继续下去。
“地上的书摊开书页,像一只只大鸟飞起来,遮天蔽日,挡住了窗户、烟囱和屋里所有的缝隙,光消失了,缇雅吓得发抖,书本俯冲到她身上,啄啊啄啊,把她一边的眼球啄了出来。”
最后的红头发小人儿,尖叫着捂住右边的眼眶,红褐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。
金妮依旧站着不动。
“你怎么不讲两句呢?你可以救她的。”水蓝儿又向前轻轻跳了两下,“你不出声,我可要继续了。天花板垂下长长的手臂,抓住缇雅,拎着她的头,在半空中旋转。”
小人儿的脖子上浮现出手指形状的紫痕,双脚离开了地面,左摇右晃,脖子被扯得老长。
金妮定定的立着,水蓝儿还在接近。
“要把她切碎吗?或者有更棒的选择?”
七步。
“用她的手脚打水手结好吗?”
五步。
“把她钉在标本盒里好吗?”
三步。
“拿她烤一个蛋糕好吗?”
水蓝儿停在金妮身后。
“你为什么就是不讲她的故事呢?”
“因为她根本不在故事里!”
金妮笑着转身,刺出拳头,正冲水蓝儿的脸颊。
下一秒,她感到四个指关节都要碎了。
她捂着酥麻的拳头蹲在地上,看到水蓝儿举着一本硬皮精装的图画故事,朝她挥了挥。
“就知道你要这么干。”
她把绘本扔在地上,那上面画着两只兔子,写着书名——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。
“叮咚,我好像在玩游戏上扳回一局,是第一次吗?”水蓝儿捻着指头,洋洋得意的说,“主要是你修养不够,读书太少。有空看看绘本也好嘛。”
说完,她打个响指,消灭了图书馆里四具小小的尸体,一蹦一跳的向外走去。
金妮举着还在发麻的胳膊跟在后面,脑子里也阵阵发麻。
她晕头转向的走到休息室门口,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这一天下来究竟干了些什么。
她回头看看,遭遇到水蓝儿同情的目光。
“好了好了,”水蓝儿略带遗憾的绞着双手,“总之你别为爸妈操心啦,他们会成为一个宏伟的故事里,非常有趣的一部分呢。你也可以哦。”
金妮真想再补上一拳,可是水蓝儿在她面前又举起另一本硬壳绘本。
大势已去。
事到如今,金妮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好在她既没有怒火中烧,也没有无地自容。
她心情不可思议的还算不错,稍微努力一下,甚至还说得出一句不错的结束语。
“哈。哈。”
她一路重复着这句话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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